诡书传说启示录
第1章
后的宁静,傍晚的暑气还未散尽,唐山的空却早早铺了墨蓝的绒幕。林卫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。工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,他却只闻到种崭新的、带着甜味的空气。化验“阳”两个字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,撞得他咚咚直响。他咧嘴,声地笑了,露出排被井煤尘熏得的牙齿。“卫?”妻子李秀的声音从诊室门来,带着丝易察觉的颤。她扶着门框,脸有些苍,眼底却闪烁着光。,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把将她抱离了地面,又赶紧翼翼地,粗糙的抚她依旧坦的腹。“有了!秀!咱有娃了!”他声音洪亮,震得走廊嗡嗡作响,引得几个路过的护士侧目而笑。,轻轻捶了他:“声点!这么多……”可眼的笑意怎么也藏住。“怕啥!这是喜事!”林卫搓着,像个次井的新矿工,兴奋又有点足措。他摘头那顶洗得发、印着“安”的矿工帽,笨拙地想把刚的几个苹塞进去,“给,回去!多点的!以后我多井,多挣工!咱娃……了了,”李秀笑着打断他,接过那顶装着苹、显得有些滑稽的安帽,“医生说头个月要,你也是,井万注意安。!为了你和娃,我这条命贵着呢!”林卫拍着胸脯保证,黝的脸洋溢着粹的。走出医院门,他习惯地抬头望了望,暮合,边却有道奇异的、转瞬即逝的亮紫闪光划过,得像错觉。“谁家又搞焊?”他嘟囔了句,随即被的喜悦淹没,揽着妻子的肩膀,步流星地汇入班的流。
城市的另角,纺织厂宿舍区的间筒子楼,灯光昏。周兰坐边,就着头柜那盏台灯的光,针地缝着个崭新的蓝帆布书包。针尖厚实的布料穿梭,发出细密的“噗噗”声。她停来,用牙齿咬断头,或者抬揉揉酸涩的眼睛。桌摊着几块碎布头,个印着“劳动模范”字样的搪瓷缸装着半杯凉,旁边还有个铁皮饼干盒,盖子敞着,面只剩几块碎饼干渣。
儿娟蜷的另头,已经睡着了,呼均匀。周兰停针,借着灯光仔细端详儿睡的脸。八岁的孩子,眉眼间已经有了她父亲的子。想到那个几年前矿难去的男,周兰阵钝痛,但很又被种更坚韧的西压了去。她拿起要完工的书包,轻轻抚摸着面已用红布绣去的朵梅花。月,娟就要年级了。这个书包,是她熬了几个晚,用厂发的劳保拆出来的帆布的。她希望儿背着它,能走得更远些,去书本写的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界。
窗,轮太圆的月亮悬半空,清冷的光辉洒进来,地面窗棂的格子。周兰意间瞥见窗空似乎比亮堂些,泛着种寻常的,像蒙了层薄纱。她以为是月光太亮,没多想,低头,继续专注地缝着后颗书包带的纽扣。
市民医院儿科值班室,光灯管发出轻的嗡鸣。方明远伏堆满病历和书籍的办公桌,面前摊张红的结婚请柬。他握着钢笔,笔尖悬“新郎”后面的空处,迟迟没有落。墨水笔尖凝聚,滴落点蓝的墨迹,迅速粗糙的纸面洇团。
他叹了气,笔,拿起桌角个木的相框。照片,未婚妻陈静穿着褂,站医院花园的萄架,笑得眉眼弯弯。他们是医学院的同学,起配到唐山,个儿科,个科。婚期定八月八号,请柬得赶紧发出去了。
方明远重新拿起笔,深气,“新郎”后面端端正正写“方明远”个字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寂静的格清晰。他想象着陈静到请柬的样子,嘴角觉地扬起。生活像条稳流淌的河,他正站岸边,满怀期待地准备迎接生新的阶段。
写完请柬,他起身活动了僵硬的脖颈,走到窗边想透透气。推窗户,夏温热的空气涌进来。远处城市灯火阑珊,但空似乎笼罩着层朦胧的、淡紫的光晕,像层薄薄的纱幕,缓慢地流动、变幻。方明远皱了皱眉,是哪个工厂的霓虹灯坏了?还是气折?他摇摇头,这些忙着准备婚礼和值班,概是太累了。他关窗,拉窗帘,将那片奇异的光隔绝,重新坐回桌前,始整理明的病历。
渐深,唐山这座因煤而兴的工业城市沉沉睡去。工厂的机器停止了轰鸣,街道行稀,只有偶尔驶过的卡打破的宁静。家万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火,或明或暗,像散落地的星辰。收音机播着样板戏的唱段,夹杂着滋滋的流声。没有知道,就这似寻常的宁静之,地深处正积蓄着毁灭的力量。那偶尔划过际的诡异闪光,那弥漫空的瑰丽光晕,是灾难声的序曲,是来地深处后的警告。然而,沉浸各生活悲欢的们,警觉。
距离那个撕裂切的瞬间,还有七二。
二章 地动山摇
76年7月凌晨,点4。
地深处,仿佛有头沉睡万年的兽,知晓的暗,骤然睁了猩红的眼睛。
林卫是阵令悸的、沉闷的轰鸣声惊醒的。那声音似雷声,更像,它来脚,带着种令骨悚然的、来地深处的震颤,如同数轮碾过地狱的基石。他猛地睁眼,暗的房间,切都剧烈地动。桌的搪瓷缸“哐当”声摔地,发出刺耳的脆响。墙壁发出堪重负的呻吟,石灰簌簌落。
“秀!”林卫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,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。他身扑向睡身边的妻子,用尽身力气将她死死护身。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身剧烈颤,能听到她喉咙压抑的、惊恐的呜咽。
“别怕!我!”他吼着,声音却被淹没越来越响、越来越近的轰鸣。那声音再是闷响,而是变了撕裂耳膜的咆哮!整个界疯狂地颠簸起来,像艘惊涛骇浪即将解的破船。屋顶的瓦片发出暴雨般的碎裂声,墙壁发出令牙酸的断裂声。的力量将他们抛起,又掼。林卫只觉得股法抗拒的力从面八方挤压过来,骨头发出咯咯的呻吟。他唯能的,就是弓起背脊,将妻子李秀的头脸紧紧护胸,用已的身构筑起后道屏障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声震耳欲聋的响头顶,伴随着木头断裂的脆响和砖石倾泻的恐怖声浪。股的、法形容的重压砸他的背,剧痛瞬间遍肢骸。他眼前,只来得及感受到身妻子身的猛烈颤,随即,边的暗和窒息感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。意识消失前,他仿佛还闻到了浓重的尘土味和丝若有若的血腥气。
……
死寂。
绝对的、令窒息的死寂。
知过了多,也许是几钟,也许是恒。林卫阵剧烈的咳嗽恢复了意识。肺火烧火燎,进去的是呛的、冰冷的粉尘。他试图动,却发身被沉重的西死死压住,动弹得。右腿来阵钻的剧痛,让他差点再次昏厥过去。
“秀?”他艰难地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。他摸索着,指触碰到身妻子的身。冰冷,僵硬,没有丝回应。股的恐慌攫住了他,他疯狂地挣扎起来,顾右腿的剧痛,用还能活动的左拼命去推搡压身的重物。
“秀!秀你说话啊!”他嘶喊着,声音狭的空间回荡,带着绝望的回音。没有回应。只有尘埃落定的死寂,和远处隐约来的、如同鬼哭般的凄厉哀嚎。
他停止了挣扎,粗重地喘息着,每次呼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。暗,他颤的终于摸到了妻子的脸庞。冰冷的触感像毒蛇样钻进他的脏。他轻轻摇晃着她,呼唤着她的名字,回应他的只有片冰凉和死寂。
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液,瞬间冻结了他身的血液。他猛地缩回,整个僵原地,连呼都停滞了。暗,他仿佛能见妻子那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,此刻却远地闭了。还有她腹那个刚刚被确认存的生命……都没了。什么都没了。
的悲痛如同啸般将他淹没,他张着嘴,却发出何声音,只有滚烫的泪水声地滑过沾满尘土的脸颊,留冰冷的痕迹。
……
市民医院儿科值班室,方明远正趴桌憩。剧烈的震动将他从睡眠抛了出来。他还没完清醒,就被股的力量掀地。桌的病历、书籍、墨水瓶、那个装着陈静照片的木相框……所有西都像被只形的扫落,稀哗啦砸他身。光灯管头顶疯狂摇摆,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,随即“啪”地声裂,碎片溅。
“地震!”方明远脑警铃作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地面如同狂暴的浪,将他次次掀倒。墙壁发出可怕的断裂声,花板的预板始块块地剥落、坠落,砸地发出沉闷的响,起漫烟尘。
“救命!医生!救救我!”走廊来惊恐的尖和哭喊,但很就被更的坍塌声淹没。
方明远连滚带爬地试图躲到相对坚固的办公桌,但切都发生得太了。声震耳欲聋的响,伴随着整个楼的剧烈倾斜和扭曲,他感觉头顶的空猛地压了来!的冲击力将他撞向墙壁,随即是铺盖地的重压和窒息感。块沉重的混凝土块砸他的左臂,剧痛让他眼前发。他后的意识,是呛入鼻的冰冷粉尘和边的暗。
……
纺织厂宿舍区的筒子楼,剧烈的颠簸发出令牙酸的呻吟。周兰睡梦被惊醒,只觉旋地转,身被股力甩到了地。她惊恐地尖着,本能地扑向儿娟的铺。
“娟!娟!”她嘶喊着,剧烈的摇晃艰难地爬行。家具疯狂地移位、倾倒,墙壁裂狰狞的子,屋顶的瓦片和碎砖如同冰雹般砸落。
就她即将扑到儿边,整个房间猛地向侧倾斜!伴随着声恐怖的断裂声,屋顶的根粗的房梁带着数瓦砾,轰然砸落!
“啊——!”周兰发出声凄厉的惨,眼睁睁着那张儿睡觉的,连同旁边的书桌,瞬间被倾泻而的瓦砾和断裂的房梁淹没!灰尘弥漫,呛得法呼。
“娟!我的孩子!”周兰顾切地扑向那堆废墟,疯狂地扒拉着滚烫的砖石瓦砾,指甲瞬间裂,鲜血淋漓。她哭喊着,嘶吼着,回应她的只有废墟深处来的、儿弱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唤: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我疼……桌子压住我了……”
那声音像把钝刀,剜周兰的。她更加拼命地挖掘,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汗水,她脸肆意流淌。然而,坍塌来的砖石和沉重的房梁,岂是她能撼动的?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点点将她淹没。
……
点4之后的唐山,陷入了片死寂的暗。曾经灯火阑珊的城市,此刻没有丝光亮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有风断壁残垣间呜咽,如同数亡魂的悲泣。空气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,还有丝若有若的、令作呕的血腥气。
的、扭曲的钢筋骨架刺向漆的空,那是倒塌的厂房和楼房留的残骸。曾经悉的街道消失见,取而之的是连绵起伏的瓦砾堆,像座座新堆起的、沉默的坟茔。断裂的管道汩汩地淌着水,废墟间形的、浑浊的水洼。
死寂并没有持续太。很,弱的呻吟声、撕裂肺的哭喊声、绝望的呼救声,如同星星之火,从这片的、冰冷的废墟洋零星地冒了出来,此起彼伏,交织首令胆俱裂的悲歌。
个存者从瓦砾堆艰难地探出头,满脸血,茫然地顾周这片完陌生的、如同地狱般的景象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呼喊什么,却只发出嗬嗬的、调的嘶哑声音。终,声压抑到致的、如同兽般的哀嚎,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,死寂的废墟空回荡。
整座城市,黎明前暗的刻,彻底沉沦。
章 缕曙光
死寂的废墟之,那声撕裂肺的哀嚎,如同入死水潭的石子,起了层层涟漪。很,更多弱的声音从面八方响起,呻吟、哭泣、嘶哑的呼救,交织片绝望的悲鸣,弥漫着尘土与血腥味的空气飘荡。的幕布,正被方的缕灰悄然撕裂。
林卫躺冰冷的瓦砾缝隙,妻子的身紧贴着他,那冰冷的触感像毒蛇样缠绕着他的脏,每次呼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。右腿来的剧痛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,醒他还活着。这活着,此刻却像种酷刑。他闭眼,暗是妻子温柔的笑脸和那个刚刚得知的、充满希望的消息。什么都没了。这个念头反复捶打着他,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边的暗。
“救命……有吗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声其弱、断断续续的呼救声,穿透了厚重的绝望,钻进了林卫的耳朵。那声音离他远,带着濒死的恐惧和助。
林卫的身猛地僵。那声音像根针,刺破了他沉溺的悲痛泡沫。他猛地睁眼,布满血丝的眼球暗徒劳地转动。煤矿安员的本能,深深刻骨子的对生命的责感,这刻压倒了的悲伤。他能死这。还有活着,需要帮助。
他咬紧牙关,喉咙发出声低吼,用还能活动的左始摸索。压身的,是断裂的房梁和沉重的砖石。他忍着右腿钻的剧痛,用肩膀和左点点地顶、推。每次发力,都牵扯着伤腿,疼得他眼前发,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衫。但他没有停。妻子的冰冷仿佛身后推着他,那弱的呼救声前方牵引着他。
间声的挣扎流逝。终于,他感到压胸的重量松动了些,勉能侧过身。他喘息着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灰光,他清了身处的境:个由断壁残垣构的狭角空间,妻子李秀静静地躺他身边,脸覆盖着厚厚的尘土,安详得如同沉睡。
林卫的再次被揪紧。他颤着伸出,轻轻拂去妻子脸的尘土,指尖停留她冰冷的唇边。滴滚烫的泪砸落尘土,瞬间消失见。他猛地收回,用尽身力气,拖着那条剧痛、几乎法动弹的右腿,始向呼救声来的方向爬行。每挪动寸,断骨都皮摩擦,冷汗混合着血水浸湿了裤管。他咬着牙,指甲抠进泥土和碎砖,留道深深的血痕。
声音来堆相对松散的瓦砾方。林卫爬到近前,侧耳倾听,那弱的呻吟更加清晰了。
“面有吗?坚持住!我是矿的林卫!”他用嘶哑的嗓子喊道,同始用扒拉表面的碎砖和木头。他的动作因为剧痛而变形,但异常坚定。他搬块半截的砖墙,露出个狭窄的洞。面,个满脸血、头发花的蜷缩着,条腿被根断裂的房梁压住,动弹得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浑浊的眼睛迸发出求生的光芒。
“别怕!爷,我这就救你出来!”林卫喘着粗气,观察着压住腿的房梁。它太重,凭他的状态根本搬动。他顾周,发根断裂的木棍斜废墟。他爬过去,费力地将木棍抽出来,拖到身边。
“爷,您忍着点!”林卫将木棍端进房梁的缝隙,另端抵块相对稳固的水泥块。他深气,将身的重量压木棍,用尽奶的力气往撬!
“呃啊——!”剧痛从右腿直冲脑门,他眼前阵阵发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但他死死咬着牙,牙龈都渗出血来。木棍发出堪重负的呻吟,房梁抬起了丝缝隙!
“!爷!把腿抽出来!”林卫嘶吼着,汗水如同溪般从他额头淌。
痛得面容扭曲,但求生的意志让他发出后的力量,猛地将那条被压住的腿从缝隙抽了出来!
房梁轰然落,起片尘土。林卫也脱力地瘫倒地,喘着粗气,右腿的剧痛让他几乎法呼。
“谢……谢谢你……伙子……”虚弱地说着,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林卫摆摆,示意他别动。他撕已破烂的衣襟,摸索着给流血止的腿了简的包扎。完这切,他靠冰冷的砖石,望着缝隙越来越亮的光,次切地感受到,他还活着,并且救了另个生命。这弱的就感,像丝弱的火苗,暂驱散了那浓得化的冰冷绝望。远处,幼儿园的方向,似乎来阵压抑的、孩童的哭声。
……
市民医院的废墟深处,方明远片呛的灰尘恢复了意识。左臂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。他试着动了,左臂完听使唤,像是被碾碎了般。他被卡倒塌的墙壁和张扭曲的铁皮柜形的狭夹角,空间仅容他勉蜷缩。
周围片死寂,只有已粗重的呼声和脏狂跳的声音。但很,更远处来了弱的呻吟和哭喊。还有活着!这个念头让他振。他是名医生,救死扶伤是他的,尤其是这种候。
他迫已冷静来,始检查已的伤势。左臂骨折,骨头可能刺穿了皮,失血,但万没有伤及动脉。头部有撞击伤,有些眩晕。他撕还算干净的衬衣摆,用牙齿和右配合,艰难地给已受伤的左臂了简的止血和固定。每动,都疼得他浑身颤,冷汗直流。
完这些,他积蓄着力量,始用还能活动的右和身,去推挤、撞击周围的障碍物。他需要出去!面有伤员需要他!
“有吗?面有吗?我是医生方明远!”他边努力,边用嘶哑的声音呼喊着。
“方……方医生?是你吗?”个带着哭腔的声从远处来,充满了惊喜,“我是护士刘!我被压住了!还有张姐,她……她像行了……”
“刘!坚持住!我想办法出来!”方明远振,更加用力地撞击着卡住他的铁皮柜。终于,次猛烈的撞击后,铁皮柜发出了刺耳的变形声,挪了点缝隙!方明远忍着剧痛,侧着身,点点地从那个狭的空间挤了出来!
重见光,尽管只是灰蒙蒙的黎明,也让他有种恍如隔的感觉。他所的儿科值班室区域已经完坍塌,变了片的瓦砾堆。远处,护士刘被几块预板压住了半身,脸惨。旁边,另位年长的护士张姐躺地,胸片暗红,已经没有了呼。
方明远的沉了去。他踉跄着走到刘身边,检查她的伤势。骨盆和肢可能骨折,失血严重,但意识还算清醒。
“方医生……张姐她……”刘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方明远沉默地摇摇头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别说话,保存力。”他迅速检查了刘的伤处,用能找到的木板和布条为她了初步固定和止血。
“还有其他吗?”方明远顾周,声喊道。
“有……这边……救命……” “医生……救救我孩子……” 回应声从同的方向来。
方明远着这片的废墟,着那些瓦砾缝隙伸出的求救的,听着那些绝望的呼喊,种沉重的责感压了他的肩。他个的力量太渺了。
“能动的!还有能动的吗?”方明远站相对点的废墟,用尽力气喊道,“我是医生方明远!轻伤员,或者能动的,请到我这边来!我们需要组织起来,互相帮助!先救重伤员!”
他的声音空旷的废墟回荡。很,几个灰头土脸、身带着同程度擦伤的,从同的角落艰难地爬了出来,互相搀扶着,向方明远的方向聚拢。他们的脸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,但到穿着褂(尽管已经秽堪)的方明远,眼又燃起了丝希望。
方明远迅速清点数,指挥伤势轻的两个去废墟寻找还能使用的医疗用品和干净的饮用水。他则带着另几个稍能动的,始对附近能发的伤员进行初步检伤类,用红药水伤员额头标记:红表急需救治的重伤员,表可以稍缓的度伤员,绿表轻伤。
个临的、简陋的救护点,就这片的废墟之,黎明的光,艰难地建立起来。方明远忍着左臂的剧痛,用右为位头部流血的伤员清洗伤、包扎。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,但他眼专注而坚定。他知道,这只是始,后面还有更艰难的战。
……
距离医院几公的个相对完的区空地,群孩子蜷缩起,像群受惊的兽。的过二岁,的只有岁。他们脸沾满泪痕和尘土,眼睛充满了恐惧和助。周围是倒塌的房屋,空气弥漫着烟尘和种说出的恐怖气息。孩子们的哭声此起彼伏。
“我要妈妈……”
“爸爸……爸爸你哪……”
“呜呜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个二岁的男孩,名王红星,站孩子们间。他个子,但腰杆挺得笔直,脸虽然也有泪痕,但眼却比其他孩子多了几坚毅。他的红领巾还系脖子,片灰暗显得格醒目。地震发生,他正邻居家和伙伴玩,侥跑到了这片空地。他的父母,此刻生死未卜。
听着弟弟妹妹们绝望的哭声,着周围死寂的废墟,王红星的揪紧了。他想起师说过的话:先队员要勇敢,要帮助别。,们可能都被埋住了,他们只能靠已。
“别哭了!”王红星突然声喊道,声音带着丝颤,但异常清晰。孩子们的哭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压去了些,泪眼茫然地向他。
“哭没有用!”王红星努力让已的声音听起来镇定,“我们得想办法!让面的知道我们还活着!知道这有需要帮助!”
“怎么……怎么?”个稍点的孩抽噎着问。
王红星的目光落了已胸前的红领巾,又扫过其他几个同样戴着红领巾的孩子。个念头他脑闪过。
“红领巾!”他指着已的脖子,“我们的红领巾!红显眼!我们把红领巾解来,系起,绑处!绑树!绑还没倒的柱子!这样,飞的飞机,或者面来救我们的,就能见了!”
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。这个主意像暗的点火星,点燃了他们的希望。
“对!绑红领巾!”
“我的给你!”
“还有我的!”
孩子们纷纷解已珍爱的红领巾,递给王红星。王红星接过条条鲜艳的红领巾,将它们首尾相连,用力打死结。条、两条、条……条长长的、由几条红领巾连接而的红飘带,他渐渐形。
他顾周,选了空地边缘棵虽然被震得枝叶凋零,但主干依然挺立的槐树。
“来!帮我!”王红星抱着那卷红领巾,向槐树跑去。几个点的孩子立刻跟了去。他们互相托举着,王红星咬着牙,忍着指被粗糙树皮磨破的疼痛,奋力向攀爬。终于,他爬到了个足够的树杈。
他展那条长长的红飘带,将它牢牢地系显眼的树枝。然后,他解了已脖子那条已经有些破损的红领巾,用尽身力气,将它系了飘带的顶端。
清晨的风吹过,那条由红领巾连接而的、长长的红飘带,槐树的枝头猎猎飘扬!灰蒙蒙的、满目疮痍的废墟背景,那抹鲜艳的红,如同暗点燃的簇火焰,倔而醒目地宣示着生命的存,呼唤着远方的希望。
王红星站树,仰望着那飘扬的红叶,胸涌起股从未有过的勇气。他转过身,对着空地所有望着他的孩子们,声说:“!那是我们的信号!定有见的!定有来救我们的!还有我们的爸爸妈妈!”
孩子们望着那抹晨风舞动的红,眼的恐惧渐渐被种弱却实的光亮所取。缕正的曙光,终于刺破了厚重的层,洒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,也映照着槐树那面用红领巾缝的、简陋却比珍贵的“旗帜”。
章 生命的接力
林卫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,瓦砾堆艰难地爬行。每挪动步,断骨处来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,冷汗浸透了早已褴褛的衣衫。他喘着粗气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,腔是尘土和血腥味。但他没有停。刚才救那位,他清晰地听到了从幼儿园方向来的、那阵压抑的孩童哭声。那声音像钩子样攫住了他的。
他须过去。
他辨认着方向,朝着哭声来的致位置移动。倒塌的房屋、扭曲的钢筋、破碎的家具,构了座座狰狞的坟墓。他绕过的水泥块,爬过断裂的楼板,每次身的移动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难以抑的痛哼。右腿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,每次拖动都耗费着他所剩几的力气。
幼儿园的轮廓弥漫的烟尘隐约可见,曾经鲜艳的墙壁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滑梯和秋被深埋废墟之。哭声似乎就是从这片废墟的某个角落出来的,断断续续,带着孩童有的助和恐惧。
林卫的揪紧了。他加速度,顾腿的剧痛,几乎是脚并用地扑向那片区域。就他奋力攀爬,试图靠近声源,左支撑身,意扒了块松动的砖石。面,露出了个悉的碎花布角。
他的呼骤然停止。那是妻子李秀喜欢的条围裙的布料!地震前,她正系着这条围裙厨房忙碌。
股的力量驱使着他,他忘记了腿的疼痛,忘记了身的疲惫,发疯似的用刨覆盖面的瓦砾和泥土。砖块划破了他的掌,指甲裂,鲜血混着泥土,但他浑然觉。他只想确认,只想再眼……
终于,他挖了个坑。面,是妻子李秀的半身。她侧躺着,身被更的预板死死压住,法移动。她的脸依旧覆盖着尘土,目紧闭,仿佛只是沉睡。林卫颤着伸出,想要再次拂去她脸的尘土,却半空停住。他到了妻子身,紧紧护着的个的、硬壳封面的笔记本——那是她的记本。
泪水瞬间模糊了。他记得妻子有写记的习惯,尤其是得知怀孕后,她总是带着甜蜜的笑容,记录着什么。他翼翼地,几乎是屏住呼,从妻子冰冷僵硬的指,轻轻抽出了那个染着点点暗红血迹的记本。
他颤着,纸张有些粘连。他直接到后几页,借着越来越亮的光,辨认着妻子娟秀的字迹:
“……7月5,晴。今去医院确认了,是的!卫知道后,兴得像个孩子,抱着我转了几圈,差点把邻居家的花盆碰倒。他摸着我的肚子,说感觉像梦……我也梦,个的梦……”
“……7月6。始想名字了。卫说,如是男孩,就林念安,念着安,念着安稳。他说经历了矿那些事,只求孩子生安顺遂。如是孩呢?我想她林晓曦,清晨的阳光,充满希望……论男,都是我们的宝贝,是我们生命的延续……”
“7月7,。卫又去矿值班了。近知怎么,总有点慌慌的,也许是怀孕初期的反应?希望只是我多想了。宝宝,你要乖乖的,等爸爸回来……”
字迹到这戛然而止。7月7,那正是地震发生前的几个。
“林念安……林晓曦……”林卫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名字,每个音节都像重锤敲打他的。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,滴落染血的记本,晕了墨迹。他紧紧攥着记本,仿佛攥着妻子后的跳和温度,将头深深埋进臂弯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压抑的呜咽声死寂的废墟显得格悲怆。
知过了多,那来幼儿园方向的、弱的孩童哭声再次响起,像根细针,刺破了林卫沉溺的悲痛。他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,绝望的浓雾深处,有什么西被点燃了。
他低头,着记本那两个名字——念安,晓曦。那是妻子对未来的期盼,是他们未出的孩子。妻子用生命保护了这本记,保护了这份希望。
他能倒。他能让妻子的牺毫意义。他能让“念安”和“晓曦”这两个名字,仅仅停留冰冷的纸页。
股从未有过的力量,混合着的悲痛和种近乎赎罪的责感,从底深处升而起。他翼翼地将记本塞进怀贴近脏的位置,仿佛那是个护身符。然后,他抹了把脸的泪水和血,眼变得异常坚定。
他再仅仅是被本能驱使去救。他始像个正的煤矿安员那样,用专业而系统的方式观察周的地形和废墟结构。他拖着剧痛的右腿,始以家废墟和幼儿园废墟为,向周围辐,仔细倾听每处可疑的声响,观察每处可能形生存空间的缝隙。
“有吗?面有吗?我是矿的林卫!听到请回答!”他嘶哑却坚定的声音,始废墟空回荡。再是绝望的呼喊,而是带着明确目标的搜寻。
……
漆的矿井深处,间失去了意义。塌方堵死了唯的出道,将二名矿工困了数米深的地。空气浊而稀薄,弥漫着浓重的煤尘味和绝望的气息。受伤者的呻吟声死寂格清晰。
“……行了……”暗,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。
“省点力气!别说话!”个沉稳的声音响起,是班长赵刚。他摸索着爬到身边,探了探鼻息,又摸了摸颈动脉,沉重地摇了摇头。“……走了。”
暗响起压抑的啜泣声。
“哭顶个屁用!”赵刚低吼声,声音狭窄的空间回荡,“都打起来!面的肯定想办法救我们!我们能已先垮了!”
“班长……空气……越来越够了……”另个声音虚弱地说。
赵刚沉默了。他摸索着腰间,那别着他们井备的矿灯。部矿灯地震已经摔坏,只有他这盏,因为保护得,还顽地亮着弱的光,像风残烛。
他拧亮矿灯,昏的光勉照亮了周围几张沾满煤灰、写满恐惧的脸。他着那弱的光,个念头突然闪过脑。
“光!”他猛地拍腿,“我们有光!我们可以用光给面发信号!”
“信号?什么信号?”有解。
“摩斯密码!”赵刚的声音带着丝动,“矿安培训教过!短亮是‘点’,长亮是‘划’!组合起来就是字母!面的,别是矿救援队的,肯定懂这个!”
希望的火花暗瞬间点燃。家立刻行动起来,收集所有还能发出光的矿灯池,集到赵刚。赵刚深气,回忆着那简的密码表。他需要递关键的信息。
他举起矿灯,对准他们推测的、往地面的方向,始有规律地按动关。
短亮(·),短亮(·),长亮(—),长亮(—)……(表字母 U:··—)
停顿。
长亮(—),短亮(·),短亮(·),短亮(·)…(表字母 R:·—·)
停顿。
短亮(·),长亮(—),短亮(·)…(表字母 A:·—)
停顿。
长亮(—),短亮(·)…(表字母 N:—·)
遍,又遍。U-R-A-N,是“有”的拼音首字母!接着,他又始打出“”——短亮(·)表,短亮(·)短亮(·)表。
“井有活!个!”他边打,边低声重复着,仿佛这样就能将信息递出去。弱的灯光绝对的暗明灭闪烁,如同垂死之顽的跳,承载着二个生命后的希望,穿透厚重的岩石和绝望,向着那遥可及的地面,发出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。
……
方明远感觉已要散架了。左臂的骨折处来持续断的、钻的疼痛,每次移动都牵扯着经。汗水浸透了他残破的褂,紧紧贴身。临救护点的况越来越糟。
伤员数量远预期,呻吟和哭喊声绝于耳。药品,尤其是止血药和止痛药,早已告罄。干净的饮用水也所剩几。护士刘因为失血过多和疼痛,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。方明远只能用生理盐水(也用完了)为她清洗伤,更被血浸透的绷带。他额头的红药水标记显得格刺眼。
“方医生!方医生!来这边!”个负责照伤员的伙子惊慌地跑过来。
方明远立刻起身,眼前阵眩晕,他扶住旁边的断墙才站稳。他跟着伙子跑到救护点边缘处相对避风的角落。那,个年轻的孕妇躺张从废墟拖出来的破门板,脸惨如纸,额头是冷汗,死死抓着身垫着的破棉絮,身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断抽搐。
她旁边,蹲着个同样年轻的男,应该是她的丈夫。男头缠着渗血的布条,条胳膊力地耷拉着,脸混杂着泥土、泪水和度的恐惧。他紧紧抓着妻子的,语次:“秀儿!秀儿你坚持住!医生来了!医生来了!”
方明远的猛地沉。他蹲身,迅速检查孕妇的况。腹部隆,宫缩剧烈且频繁,羊水似乎已经破了,身的棉絮片濡湿。
“她……她生了!就刚才……突然就疼得行了……”男带着哭腔说。
“什么候始疼的?羊水什么候破的?”方明远边问,边用轻轻按压孕妇的腹部,感受宫缩的度和频率。
“有……有阵了……羊水……像是地震那儿就……”男回忆着,更加慌。
方明远的沉到了谷底。地震到已经过去几个!这意味着胎儿母可能已经缺氧,产妇也随可能因为力耗尽或感染而出危险。这种端恶劣的境接生,风险!
“医生……求求你……救救我的孩子……救救秀儿……”男着方明远凝重的脸,扑声跪了来,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哀求。
方明远着孕妇痛苦扭曲的脸,着她隆起的腹部,那孕育着个顽的新生命。他想起了已袋的结婚请柬,想起了未婚妻温柔的笑容。生命,废墟之,显得如此脆弱,却又如此坚韧。
“准备热水!干净的布!越多越!”方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容置疑的命令,“还有剪刀!找锋的剪刀!用水煮!!”
他转向孕妇,握住她冰冷颤的,直着她充满痛苦和恐惧的眼睛,用尽可能稳的声音说:“别怕,我是医生。你和孩子都没事的。听我的,深呼,跟着我的节奏用力……”
他深气,迫已忽略左臂的剧痛和身的疲惫,将所有的都集眼前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。他指挥着几个还能帮忙的轻伤员,用找到的破脸盆架几块砖头,面点燃能找到的碎木头,烧仅存的点相对干净的水。剪刀被入沸水消毒。
临救护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这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孕妇压抑的痛呼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方明远跪门板旁,用右轻柔而坚定地引导着产妇,汗水顺着他紧绷的颌滴落。
“用力!再用力!孩子出来了!我到头了!”方明远的声音带着鼓励。
就这,阵急促的脚步声来。是王红星!他带着几个稍点的孩子,气喘吁吁地跑到救护点附近。
“方医生!方医生!”王红星声喊着,紧紧攥着个布包,“我们那边……那边有个卖部没塌……找到了点饼干……还有……还有这个!”他跑到方明远附近,到眼前的景象,子愣住了。
方明远顾回头,他的部注意力都产妇身。“那边!!”他头也回地喊道。
王红星立刻把布包到方明远指定的地方,然后带着孩子们退到边,紧张地着。他到方医生额头是汗,左臂用布条吊着,动作却异常沉稳。他到那个阿姨痛苦的表和用力的样子。种前所未有的肃穆感笼罩了这个二岁的年。
“哇——!”
声嘹亮而带着屈的啼哭,骤然划破了废墟沉重的空气!如同籁,瞬间驱散了弥漫的绝望。
个浑身沾满血和胎脂的婴儿,被方明远翼翼地托。他迅速用消过毒的剪刀剪断脐带,然后接过旁边递过来的、用水煮过又拧干的布片,轻柔而速地擦拭着婴儿的鼻和身。
“是个男孩!母子安!”方明远的声音带着丝疲惫,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动和欣慰。他将啼哭止的婴儿,轻轻产妇汗湿的胸前。
年轻的母亲虚弱地笑了,泪水混合着汗水流。她的丈夫跪旁,着妻子和儿子,动得浑身发,泣声。
周围所有目睹这幕的,论是伤员还是救援者,眼都泛起了泪光。这片死亡的废墟之,个崭新的生命,用他响亮的啼哭,宣告着生命原始也的力量。这哭声,是穿透暗的声号角,是绝望深渊倔燃起的、耀眼的生命之光。
王红星站远处,着那个母亲怀扭动的生命,胸仿佛被什么西填满了。他意识地摸了摸已脖子那条已经破损的红领巾,又抬头望了眼远方——那棵系着他们希望的槐树方向。他相信,那抹鲜艳的红,定也到了这幕。生命的接力,这片破碎的土地,从未停止。
章 暗的光
清晨的阳光,并未带来丝毫暖意,反而像把冰冷的刀,地切割着废墟残存的希望。空气弥漫着尘土、血腥和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,混合着绝望的味道。物资匮乏的,如同实质的,扼住了每个存者的咽喉。
临救护点,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呻吟声变得弱而断续,那是力耗尽的前兆。药品彻底告罄,连后点生理盐水和绷带也用了危重的伤员身。水,干净的水,了比更珍贵的西。们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却发出多声音,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空。
方明远靠半截断墙边,左臂来的剧痛已经麻木,取而之的是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。他感觉已的身像具被掏空的壳,每次呼都带着沉重的拉扯感。有些模糊,他用力眨了眨眼,目光落远处那张破门板。
产妇秀儿安静地躺着,脸依旧苍,但比生产了许多。她怀,那个被家临唤作“震生”的婴儿,正闭着眼睛,嘴意识地嚅动着。秀儿的丈夫翼翼地用块干净的湿布角,蘸着仅存的点点温水,轻轻擦拭婴儿的嘴唇。那点水,是他们几个省粮,从废墟深处个尚未完干涸的泥坑,点点滤出来的。
方明远着那对母子,头涌起丝弱的暖意,但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。秀儿生产失血过多,加惊吓和营养良,产后其虚弱。没有营养补充,没有药物,她的身正迅速垮去。更要命的是,她几乎没有奶水。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弱,像猫样,那是种生命能量正枯竭的信号。
“方医生……”秀儿的丈夫抬起头,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“孩子……孩子像……没力气哭了……秀儿她……她连眼睛都睁了……”
方明远挣扎着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。他蹲身,先检查婴儿。家伙的皮肤有些发凉,呼浅而急促,脸皱团。他轻轻触碰婴儿的额头,温偏低。再向秀儿,她半闭着眼睛,呼弱,嘴唇干裂发紫,脉搏而力。
脱水,严重脱水,加失血休克的危险并未完解除。方明远的沉了去。没有生理盐水,没有萄糖,没有血浆……什么都没有。他顾周,伤员们同样生死挣扎,每张脸都写满了对水和食物的渴望。
“水……”秀儿发出声几可闻的呓语。
她的丈夫慌忙拿起那个几乎空了的破碗,面只剩碗底点点浑浊的水。他颤着将碗到妻子唇边,秀儿费力地抿了,水顺着嘴角流,几乎没能咽去。
绝望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方明远。他着这对母子,着这个废墟艰难诞生的新生命,即将黎明后声凋零。他想起了李秀记本那两个充满希望的名字——林念安,林晓曦。生命该如此脆弱,该刚刚点燃就熄灭!
个近乎疯狂的念头,如同闪般劈入他混沌的脑。他猛地低头,向已露破袖、布满划痕和淤青的臂。皮肤,青的血管隐约可见。
“拿……拿个干净的碗来。”方明远的声音异常沙哑,却带着种容置疑的决绝。
秀儿的丈夫愣了,明所以,但还是意识地从旁边个轻伤员那接过个相对干净的搪瓷碗。
方明远深气,仿佛要将胸腔后点力气都压榨出来。他伸出右,从旁边个熄灭的火堆,捡起块相对尖锐的碎玻璃片。他用仅存的点水冲洗了玻璃片,又用布擦了擦。
然后,所有惊愕的目光,他卷起已左臂的袖子,露出苍皮肤那根清晰的静脉。他左法用力,只能用右紧紧攥住玻璃片,对准那根青的血管。
“方医生!您要干什么?!”旁边个轻伤员失声道。
方明远没有回答。他闭眼睛,咬紧牙关,右猛地用力向划!
阵尖锐的刺痛来,皮肤被割。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,顺着他的臂流淌来。他立刻将臂悬搪瓷碗方,滚烫的、带着生命热度的血液,滴,两滴……汇细流,滴落冰冷的搪瓷碗底,发出轻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所有都惊呆了,空气仿佛凝固。秀儿的丈夫张了嘴,眼泪汹涌而出,却发出何声音。周围的伤员们挣扎着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着这幕。那个跪妻子身边的男,着碗那抹刺目的鲜红,身剧烈地颤起来。
方明远脸惨,额头瞬间布满冷汗。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,身晃了晃,但他行稳住。他紧盯着碗渐渐积起的血液,直到他觉得差多有几毫升,才用右死死按住左臂的伤。鲜血很染红了他用来按压的破布。
“……”他喘息着,声音虚弱得几乎听见,“喂给她……趁热……”
秀儿的丈夫如梦初醒,颤得几乎端住碗。他翼翼地扶起妻子虚弱的头,将碗沿到她唇边。那温热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,缓缓流入秀儿干涸的。
奇迹般的事发生了。几鲜血咽后,秀儿原本灰败的脸似乎有了丝弱的生气。她意识地吞咽着,紧闭的睫颤动了几。虽然依旧虚弱,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感似乎被驱散了点点。
方明远着这幕,紧绷的经骤然松,再也支撑住,身软软地向后倒去,重重靠断墙。剧烈的眩晕和失血后的寒冷席卷了他,左臂的伤还断渗出鲜血。他闭眼睛,意识始模糊,耳边似乎来秀儿丈夫压抑的哭声和周围低低的抽泣。
“方医生!方医生!”有焦急地呼唤他。
但他太累了,累得只想睡去。意识彻底沉入暗前,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声嘹亮的婴儿啼哭,废墟之,穿透层层霾,倔地回响。
……
与此同,距离救护点几条街的片藉,王红星正带着他的“童子军”翼翼地前进。这支队伍由个孩子组,的就是他,二岁,的孩玲玲只有七岁。他们脸都沾满尘土,衣服破烂堪,但眼却有着乎年龄的坚毅。
王红星的脖子,那条破损的红领巾被他仔细地系。他怀紧紧抱着个布包,面是昨卖部废墟找到的后几块压缩饼干和些糖。这些宝贵的食物,是要去给另处聚集点的存者的,那有几位受伤的和孩子。
“红星,我……我有点怕。”玲玲紧紧抓着王红星的衣角,声音带着哭腔。他们正穿过片其危险的区域,两边都是摇摇欲坠的残楼,断裂的钢筋像怪兽的獠牙般狰狞地探出,脚的瓦砾堆随可能塌陷。昨这还发生过次的余震。
王红星停脚步,回头了玲玲和其他孩子。他深气,努力让已的声音听起来镇定:“别怕,玲玲。跟紧我,着脚,别碰旁边的墙。”他想起昨救护点到的新生儿,那响亮的哭声仿佛还耳边。“想想那个弟弟,他那么都活来了,我们也要把西到!那边的还等着呢!”
他从袋掏出块昨剩来的饼干碎屑,给每个孩子点点。“舔舔,有点力气。”孩子们伸出舌头,珍惜地舔着那点末的食物,眼重新变得坚定起来。
王红星仔细观察着前方的路。他记得方医生说过,标记很重要。他解已的红领巾,撕条长长的红布条,用力系根斜瓦砾堆的、比较显眼的钢筋。鲜艳的红灰暗的废墟格醒目。
“走这边!”他指着相对坦些的路径,“记住这个红布条,回来的候别走错了!”
孩子们,像群的蚂蚁,王红星的带领,屏住呼,踮着脚尖,危机伏的死亡地带穿行。每步都踩生与死的边缘,每次风吹过摇摇欲坠的残楼发出的“嘎吱”声,都让他们惊跳。但没有退缩。他们互相搀扶,互相醒,将怀那点足道的食物,作比生命更重的责。
当王红星终于到前方那处用破塑料布和门板搭建的简陋窝棚,他长长地舒了气。他回头,到玲玲和其他孩子脸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生命的信号,正由这些的身,废墟的缝隙艰难而顽地递着。
……
林卫知道已已经这片废墟搜寻了多。间的概念早已模糊,只剩尽的瓦砾、刺鼻的气味和身每寸骨头都嚣的疼痛。右腿的骨折处肿胀得厉害,每次拖动都像有数根针扎。汗水流进眼睛,带来阵刺痛,但他只是随意地用沾满泥土和血的袖子抹。
他怀的记本,紧贴着胸膛,像块烙铁,滚烫而沉重。每当他感觉力气要耗尽,意识始模糊,他就意识地用按按胸的位置。那面,藏着“念安”和“晓曦”,藏着妻子后的愿和未竟的希望。这了支撑他继续去的唯动力。
“有吗?面有吗?听到请回答!”他嘶哑的声音遍遍死寂的废墟空回荡,得到的回应却多是沉默,或者更令碎的、弱的呻吟后归于沉寂。
他已经救出了二个。二个死镰刀挣扎的生命。每次功,都伴随着的力消耗和难以言喻的复杂绪——短暂的欣慰,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助淹没。他感觉已像个沙漠跋的旅,水囊早已干涸,却还要断挖掘,寻找那可能根本存的甘泉。
他拖着伤腿,爬片相对点的瓦砾堆,试图扩搜索范围。就他喘息着,准备再次呼喊,阵其弱、其飘忽的声音,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。
是呻吟,也是呼救。
像是……敲击声?
叮……叮叮……叮……
很轻,很慢,带着种奇的节奏感。林卫猛地屏住呼,侧耳倾听。那声音若有若,仿佛来地底深处。他立刻趴身,将耳朵紧紧贴冰冷粗糙的水泥块。
叮……叮叮……叮……
这次,声音清晰了些!带着属撞击硬物的质感!而且,那节奏……短,短,长,长……短,短,短……短,长,短……长,短……
林卫的脏骤然狂跳起来!煤矿安员的业本能瞬间被唤醒!这绝是意识的敲击!这节奏……这明是……摩斯密码?!
井!是井被困的矿工!他们还坚持!他们用这种方式求救!
的动和责感瞬间冲垮了身的疲惫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想要循着声音的方向寻找更确的位置。然而,就他抬头辨明方向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片坍塌得尤为彻底的废墟——那曾经是红星幼儿园的侧活动室。
就那片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板之间,个被柜子斜斜支撑起的、其狭窄的角形空隙深处,他到了……
眼睛。
孩子的眼睛。
那眼睛睁得的,充满了度的恐惧和助,像受惊的鹿,正透过层层叠叠的瓦砾缝隙,惊恐地望着他。那眼睛方,似乎还有张沾满灰尘的脸。
林卫浑身震,仿佛被流击。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,连呼都停滞了。间仿佛这刻凝固。他忘记了井的敲击声,忘记了身的剧痛,忘记了周遭的切。
只有那眼睛。
那暗废墟深处,如同两点弱星火般,闪烁着求生光芒的眼睛。
他找到了。
章 生死抉择
那眼睛,像两枚烧红的钉子,楔进了林卫的灵魂深处。废墟的冰冷、身的剧痛、井那弱的摩斯密码敲击声……所有的切都瞬间被这眼睛的光芒吞噬、湮灭。他喉咙发出声短促的、兽般的低吼,身先于意识出了反应。
“孩子!别怕!叔叔来了!”他嘶喊着,声音因动而劈裂,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,连滚带爬地扑向那片由柜子支撑起的、岌岌可危的角空隙。碎石和断木他身滚,每移动都牵扯着右腿钻的疼痛,但他然顾。他眼只有那两点弱的、惊恐的亮光。
“别动!万别动!”他扑到缝隙边缘,压低声音,试图安抚面的孩子。他敢贸然动清理,那的柜子如同悬头顶的达摩克斯之剑,何点震动都可能让这唯的支撑彻底垮塌。他趴身,将脸尽可能贴近那道狭窄的缝隙,股混合着尘土和排泄物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。
“面有几个朋友?”他尽量让声音轻柔,尽管他的脏正疯狂撞击着肋骨。
短暂的沉默后,个细若蚊蚋、带着哭腔的声音颤着回答:“…………个……叔叔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个!林卫的猛地沉。他迅速扫着这片废墟的结构。柜子斜顶着块的预板,预板面压着断裂的房梁和桌椅残骸,形了个其脆弱且复杂的受力结构。仅凭他之力,没有何工具的况,想要安救出个孩子,几乎是可能完的务。行挖掘,稍有差池,就是灭顶之灾。
就他急如焚,脑飞速运转却片混之际,阵隐约的、同于废墟死寂的声音,如同籁般从遥远的地方来。
是引擎声!还有……声!
“有吗?!解军来了!坚持住!”个洪亮而充满力量的声音,穿透层层废墟的阻隔,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。虽然弱,却像道惊雷,劈了笼罩林卫头的绝望。
救援部队!他们的到了!
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,他猛地直起身,顾切地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嘶嘶力竭地喊:“这!红星幼儿园!这有孩子!个孩子!被困住了!来啊——!”
他用尽身力气,遍又遍地呼喊,声音空旷的废墟空回荡。很,远处来了回应:“收到!坚持住!我们过来!”
希望的火苗熊熊燃烧起来。林卫重新趴回缝隙边,动地对面说:“听到了吗?朋友?解军叔叔来了!我们有救了!你们再坚持,万别睡!”
“嗯……”面的孩子带着哭音应了声。
间秒地流逝,每秒都像年般漫长。林卫边安抚着面的孩子,边焦急地望向声音来的方向。他能听到脚步声、呼喊声、属工具的碰撞声越来越近,救援部队正速清理道,向这边推进。
突然,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他身后远处停。个穿着沾满泥军装、脸带着疲惫却目光锐的年军官,带着两名同样风尘仆仆的战士,出瓦砾堆。军官眼就到了趴地的林卫和他面前那个危险的角空隙。
“同志!况怎么样?”军官声音沉稳,带着容置疑的权。
林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语速飞地汇报:“报告!红星幼儿园侧活动室废墟!面至有个孩子!被困这个柜子撑起的空隙!结构非常危险,随可能二次坍塌!需要专业设备和支撑!”他指着那摇摇欲坠的柜子和预板。
军官蹲身,用筒仔细照了照缝隙深处,然到了那惊恐的眼睛。他眉头紧锁,迅速评估着风险。“张!立刻知工兵排,带斤顶、支撑木和破拆工具,以速度赶到这!要!”他断令。
“是!”名战士转身飞奔而去。
军官又向林卫:“还有其他存者信息吗?我们刚到这片区域,正片搜索。”
林卫的猛地揪。那眼睛带来的冲击稍稍复,井那弱的、带着摩斯密码节奏的敲击声,如同幽灵般再次回响耳边。晕了过去